冬日的炸裂:回忆曹征路先生——纪卓阳

在人人麻木的年代拒绝沉默 在人人说假话的年代讲真话

既然一定要爆炸,那就一定要让他炸的轰轰烈烈。——《问苍茫》

曹征路先生去世的那一天,广东的天气异常寒冷,天气预报说广东北面的气降到了零下。

得知他去世的消息,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几支烟,回忆他的作品以及跟他唯一的一次见面的情景。这个时候,家里的地板由于当时施工的师傅没按我的要求留够空间,最后一个没有炸裂的房间在冷空气的袭击下炸裂了。促使我想起《问苍茫》中描写常来临说“既然一定要爆炸,那就一定要让他炸得轰轰烈烈”的文字,翻出来再读了一遍,发现曹征路老师在他的文字中一直如他描述的常来临这个人物一样。极力保持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。

“红云就是酸雨?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红树飞到广西去了?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讲不清楚啊。不好讲啊。没得讲啊。”上面这一段是《问苍茫》中结尾的文字,在这里你能看出他极力保持的平静的叙述其实已经不平静了。但也只有从这种不平静中,才能体会到他澎湃的热血和激情,而又是一种被压抑着的激情。

翻开我在《问苍茫》这本书上的记录,发现在广州军山酒店见到曹老师的那天是2017年12月28日,距离曹老师逝世的这天刚好4年。那一天,曹老师在广州军山酒店作了一个题为《广州与中国民主革命》的报告。他说是为了说清楚民主革命为什么在广州发生,反驳当下告别革命的说法。

会前,一个与会者借酒在台上发疯捣乱,被我们哄下了台。但他对这样的捣乱依然非常平静,似乎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他的整个发言从容而冷静,丝毫没感觉到受到任何影响,体现了一个38军铁军军人的气质。
在提问的过程中,很多参加者跟我有同感:表示最感兴趣的是听他谈文学,于是剩下的时间我们几乎在提文学的相关问题。我们感兴趣的作品创作背景、他个人的一些经历等都提到了。他也是非常高兴地与我们进行了交流。

部队战士、工厂文化工作者、特区打工杂志编缉的这些经历和见闻,成了他作品中接地气的元素。对工农大众天然的感情和对艺术执著的追求,构成了他作品中的情感倾向站在工农大众一边的同时,也不失为一个个上乘的艺术品。《那儿》、《问苍茫》出版之后,批评他的声音很多,但无论如何批评者无法从文学艺术的的角度来否定他的作品。就是单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来说,当代要达到他水平的作品也是为数不多的。

《那儿》这部中篇小说,他最初的题目是《英特纳雄耐尔》。他说写这个中篇小说的源起也不是什么反腐,有些事正是他所经历过的,写的时候,也始终没有忘记作为一篇小说的艺术规律。《当代》的编缉在审稿的时候,感觉到发表会有些压力,但其中一个编缉看到当时反腐的大环境,只好借这个东风将其发了出来。我们现在看到的《那儿》经过是经过多次修改的,和他的初稿是有一定差距的。

《那儿》发表过后,深圳的相关部门跑到了深圳大学找学院的某领导。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趣的对话。领导说:“你们要曹征路的个人资料,我可以给你们,但说到怎样评价曹征路的作品,我想我都没有这个水平,你们更没有这个水平。”领导的意思很明确,端茶送客,要曹征路个人资料没有问题,要根据他的作品来给他定个什么罪名没门。记得他说到此处时,会场上暴发了热烈的掌声。那时,我们不仅是因为有曹征路这样的作家欣慰,也为当时的杂志社有这样的编缉和学校有这样的领导而欣慰吧。是这些人的坚守,才有《那儿》呈现在我们的面前。

说起《问苍茫》,他回忆了当初在特区编缉打工刊物的经历,耳闻目睹,在他的这部作品中有很好的呈现。后来的《民主课》是在台湾出版的,印数极小,只有1000册左右吧。

家里的地板我早就知道他有一天是要爆裂的,工人师傅没有尊重热胀冷缩的规律,把磁砖顶着两面的墙,提醒了他,他还是我行我素要那样干,在这个冬天,它终于爆裂了。

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,曹老师去世了。他知道某种东西要爆裂,因为有人同样也没有尊重该尊重的规律。或许他甚至于像《问苍茫》中常来临一样,希望它爆炸得轰轰烈烈。曹老师没有看到它轰轰烈烈的爆炸就去世了。但也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了,因为他看轻自己,燃烧自己的生命,在这个寒冷的冬天,同样炸出了绚烂夺目的火花,熔入了“满街红绿走旌旗”的工农大众的队伍里。让我们用他在《问苍茫》中文字作为结尾来纪念他吧:“万花筒中一缕纸屑能有什么作为?能改变什么?无论你是什么色彩什么形状,都是渺小的无足轻重的。甚至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,站在什么位置。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?唯一能做的,就是跟上,快速跟上,参加到那些奇形怪状的无比绚烂的组合中间去。”

纪卓阳 2022年1月4日